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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20岁的大学生走了。
他叫白景明,贵州人,在珠海读大三。
昨晚十一点零六分,医院宣布他离世。
消息传开的那个上午,辅导员在班群发了讣告,他室友周乐正待在实验室,愣是半天没站起身。
先说说这个家吧。
父亲在他小学三年级时下矿没了,母亲守着六亩地拉扯姐弟俩。
姐姐初二辍学进制衣厂,每月寄两千块回家,姐弟俩一个挣钱一个读书,硬是把这个县中学第二名供进了大学。
他刚进宿舍那天,拎着装涂料的塑料桶当行李箱,笑一口白牙,报上名号:往后四年,麻烦多关照。
这四年对他来说,本该是一步步奔向好日子的路。
毕业干三年,把漏雨的木头房翻成砖房,把母亲接出来享福——他的人生规划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6点20分起床背单词,一日三顿食堂,早饭两个馒头配一块钱的粥。
勤工俭学一个月挣六七百,全存着。
谁能想到,这样精打细算的日子,两年零三个月就画上了句号?
他抠门吗?
对自己抠得不行,对别人大方得很。
室友高数要挂科,他熬夜补课;
班上电脑手机出毛病,都找他。
评助学金他排第一,转头就找老师要求降档,把名额让给家里更难的同学。
古人说“滴水之恩涌泉相报”,他是连别人给过的一点点好,都记在皱巴巴的本子上,一个都不落下。
病是悄悄来的。
大二下学期开始头疼,右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,看东西出现重影。
校医院说是神经性头疼,开了止疼药,他一板一板买最便宜的扛着。
宿舍四个人,谁都没较真拉他去大医院拍个片子。
直到去年五月,他走路都往右歪了,才被室友押去市里医院。
检查结果像一记闷棍——胶质瘤,恶性的。
手术做了,开颅,切掉大部分。
术后他还在病床上刷网课记笔记,说复学以后接着练字。
班里同学凑钱、学校发起筹款,六万多。
他躺在床上让人念捐款名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本子上记,笑着说:这些人,我记下了,一个都跑不了。
坏消息在过完年后到来。
肿瘤复发了,方案只剩维持。
左手不听使唤,视力模糊,他依旧让室友扶到窗边看书,听他们讲学校里鸡毛蒜皮的事,问得比谁都细。
三月那个周天,是全宿舍最正确的一次决定。
他们租了轮椅,推着他去了情侣路海边。
他在珠海念了两年书,学校离海六站公交,竟一次没去过。
海风呼呼地吹,他盯着浪看了很久,冒出一句:原来海是有声音的,我以前在电视上看,以为是没有声音的。
拍照时,他特意抬头,不让镜头拍到刀口的疤。
四月底,母亲从贵州赶到病房,一眼看见儿子剃光的头,腿一软扶住门框,愣是没哭出声。
坐下拉着儿子的手,一句贵州话,孩子眼泪当场决堤。
这位母亲夜里蜷在陪护椅上,白天熬粥擦身,把眼泪全留在了走廊里。
而景明到第三天才让室友取银行卡里的钱,一万四,密码是母亲生日,存了两年一分没动,用途早写好了,母亲的路费,回程路上做身新衣裳。
五月,学院借来一套学士服。
他穿上,扶着在病房走廊站直,帽子戴正,笑得端端正正。
这张照片,是留给母亲的。
他还挨个跟室友交代:让阿坤别落下英语,让老袁别跟家里犟,跟周乐说的是,本子上欠别人的账你得帮我对上,头疼脑热千万别扛。
昨晚他走之前,留下最后三句话。
替我占个座,第三排靠窗那个;
后事听我姐安排,你们别耽误上课;
我妈这辈子没看过海,谁有空带她去一回,就说我在学校忙,毕不了业。
三句话,没一句为自己。
上个月过生日许的愿,他没说,现在成了永远的秘密。
他手机备忘录里留着十几条留言。
写给母亲那条最长,开头一句是:妈,儿子这二十年享了你的福,没来得及还,来世接着当你儿子。
床铺收拾干净了,桌上那台贴膜的旧电脑、那件母亲织的毛衣,天冷了还没来得及穿。
明天出殡,后天,三个室友加上李文星要推着景明的母亲去海边,带上学士服照片。
她说过,就想去儿子念叨过的那片海边坐一坐。
姐姐说,念留言的时候放在海边念,风大听不清的地方,海替他补上。
白景明用两年零三个月攒下的时间和勇气,终究只坐着轮椅看了一次六站公交外的海。
年轻人啊,头疼别硬扛,尤其越疼越勤、看东西重影的,一张片子跟命比算得了什么?
想去的地方,现在就动身,别等毕业,别等攒够钱。
他留下的账,有人替他还;
他没看完的海,母亲替他看。
那个靠窗的座位,明天开始,会有人轮流坐着。
上课铃响,他们都替他在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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